布拉格机场海关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味道——不是汗臭，不是香水，是某种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冷漠气味，像一间很久没开过窗的档案室。我的心跳在海关柜台前突然加速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我注意到玻璃后面的那个女签证官在看我护照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，像是在扫描一个潜在的麻烦。
她翻着我的护照，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：“你为什么来捷克？”
我笑着回答：“来旅游，布拉格很美。”
她面无表情，把我的护照合上，用两根手指推了回来，说了一句让我脑子直接卡住的话：“你们中国人真奇怪，花15000克朗的机票来我们这里，就为了看几天石头房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15000克朗，差不多是4600块人民币。她的逻辑听起来荒诞，但又无法反驳。
那一刻，我嘴角僵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，这次捷克之旅的底色，就已经被这句话彻底定调了。
1. 每个人都像一座冰山，撞上去之前你不知道有多硬
出发前，我做的攻略细致到每天坐几路电车。我以为自己准备万全，能像个本地人一样丝滑地融入这座城市。我错了。
我计划的第一站是去查理大桥看日出，攻略上说早上五点半没人。
是的，没人，除了几个同样拿着相机的游客，和一群刚结束狂欢、满身酒气的东欧年轻人。他们大声笑着，唱着我听不懂的歌，其中一个金发男孩看到我，突然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喊：“你好！”
我礼貌性的点点头。他变本加厉，开始模仿李小龙的动作，嘴里发出“啊哒啊哒”的声音。他的同伴们哄堂大笑。
那种笑声在清晨空旷的桥上显得格外刺耳。我没理他们，继续往前走。但那个声音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我准备迎接日出的好心情里。
我当时想，这只是个例，喝醉了的年轻人而已。
后来我发现，这种“个例”无处不在。在一家卖传统面包圈（Trdelník）的小店，我指着牌子上的图片用英语问：“这个是巧克力的吗？”
店员是个中年大妈，她看都没看我一眼，直接用捷克语回了一长串。我一脸懵。她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，指着旁边另一个牌子，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英文。
她的眼神分明在说：“你自己不会看吗？”
我交了智商税，花60克朗（差不多18块人民币）买了一个又干又硬的面包圈。味道怎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了，只记得那位大妈冰冷的眼神。那不是服务业该有的眼神，那是一种“你来不来都行，反正我不缺你一个顾客”的傲慢。
我开始怀疑，是不是我的问题？是我太敏感了？还是我运气不好，总碰到心情不好的人？
直到我在一家餐厅的经历，彻底打碎了我的自我怀疑。那是一家在网上评分很高，号称“必吃”的本地菜馆。我排了20分钟的队才进去。
服务员把我领到一个角落的位置，桌子还没擦干净，上面留着上一桌客人面包屑。
我坐下等了10分钟，没人给我菜单。旁边一桌比我晚来的白人夫妇，已经点好单，喝上啤酒了。我招了招手，一个服务员走过来，把菜单“啪”的一声扔在桌上，转身就走，没说一句话。
我当时就想走。但我朋友说，来都来了，尝尝吧。
我点了最出名的烤猪肘。等了45分钟，真的，我看了表，整整45分钟，我的菜才上来。旁边那对夫妇已经吃完甜点准备结账了。
味道呢？说实话，还行。就是普通的烤肉，没什么惊艳的。
但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。整个过程，服务员没给过我一个正眼，没说过一句“请”，一句“谢谢”。结账的时候，他直接把账单放在桌上，上面用圆珠笔圈出了一个数字——服务费。
我问他：“服务费是强制的吗？”
他终于开口对我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：“在捷克，这是规矩。”
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，突然笑了。我付了钱，没要找零。我知道争论没用。
我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在这里，有些“规矩”是专门为你这种外来者定的。
2. 司机大哥的一句话，撕开了“岁月静好”的假象
在布拉格的几天，我越来越沉默。我不再主动跟人打招呼，不再试图用微笑换取友善。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观察者。
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当地人之间交流，虽然表情也不算热情，但至少是平等的。而他们面对游客，尤其是亚洲面孔的游客时，那种不耐烦和疏离感就会被放大。
我叫了一辆Bolt（类似国内的滴滴）去城堡山。司机是个大概50多岁的大叔，一路上放着摇滚乐，一言不发。快到的时候，路过一个观景台，我看到很多人在拍照。
我用蹩脚的翻译软件问他：“我可以在这里停一下拍张照吗？”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，突然用英语说：“拍照？拍这些有什么用？这些石头在这里站了700年了，它们不在乎谁给它们拍照。”
我当时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。这句话的冲击力，比海关那句还大。它不是单纯的不友好，它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鄙视。
一种“你们这些游客真肤浅”的文化优越感。
我没说话。他可能觉得话说重了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父亲以前就在这个城堡里当守卫，他干了40年。对他来说，这里不是景点，是他的办公室。
你们花钱来看的东西，是他看腻了的背景。”
那一刻，我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对他们来说，我们这些扛着相机、涌入他们城市的游客，可能就像一群闯入别人办公室的陌生人。我们兴奋的点评着他们办公桌上的摆设，对他们墙上的挂画大加赞赏，却从未问过在这里工作的人感觉如何。
我为我的肤浅感到了一丝羞愧。但另一边，我又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。旅游业是这个城市重要的经济支柱，我们是消费者，他们在提供服务。
这种“既要赚你的钱，又要鄙视你的消费动机”的心态，不就是纯粹的傲慢吗？
下车的时候，我给了他50克朗的小费。他愣了一下，说了声谢谢。这是我在捷克听到的，最真诚的一句谢谢。
3. 每个景点，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“筛选器”
离开布拉格，我去了CK小镇，也就是克鲁姆洛夫。网上都说那里是童话小镇。是的，从照片上看，的确是。
红色的屋顶，蜿蜒的伏尔塔瓦河，像一张完美的明信片。
但身处其中，我感受到的不是童话，是极致的商业化和一种更隐蔽的“筛选机制”。
小镇上几乎所有的店铺，卖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冰箱贴、水晶制品和木偶。店主们坐在门口，眼神麻木的看着人来人往。你进去，他们不打招呼；你出来，他们不说再见。
仿佛你只是一串会移动的钱包。
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有特色的人偶店。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，正在专心致志的雕刻一个木偶。我怕打扰他，就静静的看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他抬起头，看到我，眉头皱了一下，指了指门口的牌子。
牌子上写着：“拍照收费，5欧元。”
我立刻道歉，说我没有拍照。他没理我，继续低头雕刻。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，被当场抓获。
我朋友安慰我，说这是为了保护手艺人的知识产权。我懂。但我不能理解的是，为什么在我解释之后，他连一个缓和的表情都没有。
那种冷漠，就像在说：“你这种游客我见多了，别想占便宜。”
这种“有罪推定”式的防备，我在捷克经历了很多次。在超市买东西，收银员会反复检查我给的克朗，好像我会用假币一样。住酒店，前台会仔仔细
细的核对我的护照信息，比海关还认真。
这合理吗？可能合理。他们有权保护自己的利益。
但是我作为一个游客，感受到的，是一种强烈的不被信任感。这种不信任，在某些特定场合，会升级为赤裸裸的歧视。
在CK小镇的城堡上，有一个付费的观景塔。我前面排着一队韩国旅行团，他们和售票员因为价格问题发生了争执。售票员，一个年轻的捷克女孩，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的表情，嘴里用捷克语嘀咕了一句什么。
旁边一个懂捷克语的华人游客告诉我，她说的是：“这些亚洲人真吵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。我看到周围几个白人游客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。那一瞬间，我感觉空气都冻结了。
我没有勇气上去理论。我只是默默的退出了队伍。那个塔，我最终没有登上去。
我不想花钱，去买一个被人鄙视的视角。
4. 他们不恨你，他们只是不在乎你
在捷克的最后一天，我坐火车从CK回布拉格。车厢里很空，我对面坐着一个捷克老奶奶，她带着一个很大的画板。
火车开动后，她拿出画笔，开始画窗外的风景。她的表情非常专注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，那一刻，我觉得眼前的画面很美。
我忍不住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，递给她看：“您画的真好。”
她看了看手机，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眼神很平静，没有我之前遇到的那些冰冷和不耐烦。她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，然后指了指窗外，又指了指自己的画。
我明白了，她在告诉我，是风景美，不是她画的好。
这是我在捷克遇到的，为数不多的温情瞬间。
火车快到布拉格的时候，她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画好的画小心翼翼的放进画夹里。我瞥了一眼，画的是一片普通的田野和几棵树，是火车沿途最常见的景色。
我突然意识到，也许我一直都搞错了。
他们可能不是真的傲慢，或者说，那种“傲慢”不是针对我们个人的。他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一个有着厚重历史、辉煌文化、并且经历过战火和动荡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，他们有自己的骄傲和规则，他们不太在乎外面的世界怎么看他们，更不在乎我们这些来了又走的游客有什么感受。
我们的到来，我们的消费，我们的赞美或抱怨，对于那些矗立了700年的石头房子来说，可能真的毫无意义。我们只是他们漫长历史里的一粒微尘。
他们不恨你，他们甚至都懒得去讨厌你。他们只是，纯粹的不在乎你。
这种“不在乎”，比直接的恶意更伤人。因为它让你所有的情绪都像打在棉花上，毫无回应。你愤怒、你委屈、你试图沟通，但对方只是淡淡的看着你，眼神里写着：“这关我什么事？”
5. 也许，是我们把世界想的太友好了
离开布拉格那天，我提前了4个小时到机场。我坐在候机大厅，看着窗外起飞的飞机，回想这趟旅程。
我想起查理大桥上模仿李小龙的年轻人，想起面包圈店大妈翻的那个白眼，想起餐厅服务员扔菜单的动作，想起Bolt司机那句关于“石头”的感慨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我从未在攻略里看到过的捷克。一个真实，但却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捷克。
我带走了什么？一堆没用的冰箱贴，一张SIM卡，还有一段再也不愿提起的记忆。以及，再也没有办法对“童话小镇”、“浪漫之都”这类词产生信任的能力。
我在那里留下了什么？差不多8000多块人民币，一句没说完的解释，以及一个更清醒，也更悲观的版本的我自己。
那个版本的我，现在明白了：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欢迎你，不是所有的微笑都是真心的，这个世界也不是围绕着你的体验来运转的。
三年前的我，看到网上布拉格的美图，第一反应是收藏，然后计划行程。
一年前的我，遇到不友好的对待，可能会愤怒的争辩，或者发个朋友圈吐槽。
现在的我，如果再有人问我捷克怎么样，我想我会有第三个选择——
我会告诉他：“布拉格的石头房子的确很美。但你去之前最好想清楚，你是不是真的只想看石头。”
不是因为我刻薄。
是因为三年前的我太天真，一年前的我太脆弱，都让我付出了代价。那个代价，就是用一次次被刺痛的经历，认清了东欧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、不屑于伪装的傲慢。他们不需要你的喜欢，也能活得很好。
这算是一种清醒吗？也许吧。
捷克旅游出行Tips
1. 换汇：千万别在机场和老城广场的换汇点换钱，汇率极差还可能有手续费陷阱。直接用银联卡在KB银行或CSOB银行的ATM机取现，汇率最划算，一次最多能取20000克朗。
2. 交通：不要在街上随便打车。用Bolt或者Uber，价格透明，能便宜一半以上。布拉格的公共交通票是按时间算的（30分钟、90分钟、24小时），买票后一定要在黄色打票机上打票激活，否则被查到会罚款800克朗。
3. 餐厅：看到菜单上写着“Couvert”或“Service charge”要小心，这可能是强制的服务费或餐具费，大概每人30-50克朗。点菜前最好问清楚。
4. 小费：捷克不是强制小费国家。如果服务好，可以给10%左右。如果服务很差，一分钱都不用给，不要被“这是规矩”这种话绑架。
5. 安全：布拉格老城广场、查理大桥等人多的地方小偷很多，背包一定要背在前面。不要理会主动上来搭讪说帮你换钱或卖给你便宜票的人，100%是骗子。
6. 住宿：住在布拉格1区（老城）最方便，但价格也最贵。可以选择住在2区或5区，离主要景点就15分钟电车路程，性价比高很多。
7. 厕所：大部分公共厕所都收费，一般是10-20克朗。最好随身备点硬币。麦当劳和KFC的厕所通常需要消费小票上的密码才能进。
8. 购物：买水晶制品或石榴石，一定要去有认证的大店，比如Moser。路边小店很多都是玻璃或者合成的，价格便宜得离谱的，你就要当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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